气候农食项目 | 保护性耕作实践案例：极端天气下，覆盖在土地上的智慧

极端天气下，

覆盖在土地上的智慧

“上次这么热还是在七十年代的时候。”

2024年夏天，在四川乐至，距离县城约一刻钟车程的甘家店村，60岁的杨大爷站在稻田边，吸上一口烟，思绪放远。时至8月末，39℃的高温席卷着白日的稻田，待夜幕落下，农户开始出动，打着灯走向那片金黄，直至凌晨4点才收工回家。第二日，他们继续向着夜幕出发。过去摸黑是为“抢收”，而今摸黑是为“抢凉”。

这年，保护性耕作项目在甘家店村启动，生态种植小组也随之成立，杨大爷是其中的技术骨干。

玉米丰收，极端天气下的“幸运儿”

PART 01

“比去年好，至少收到了。”2024年水稻收割后，杨大爷曾说道。2023年，他移栽的秧苗没扛住持续高温，又赶上放水清塘，最终没活下来。无奈之下，只好改种需水量更少的生态黄豆。3亩田的黄豆不但没减产，还对接上同样在做生态种植的客户，卖出了2000多块钱，这给了他参与生态种植的信心。他的种法也简单：磷肥换成油枯，别的什么都不加。

（2024年1月，与杨大爷家人一起筛选黄豆）

说起连年高温，当地农户认为2025年夏天最厉害，热得早、来得猛。7月已达39℃，8月直接冲上41℃,很多人家的玉米都没收成。“苗架看着不差，就是不结包，尤其是下种晚的，出天花的时候遇上温度高，基本全是稀癞子。”杨大爷补充道，“我的还是收到了。”杨大爷的玉米个头大、颗粒饱满，亩产约有1000斤。在他看来，这不是巧合。“主要是没翻地，翻了的不经干。留的草多、草多保湿。”不翻地？草多？这打破了许多老一辈农人的想象。

（2025年7月，杨大爷的“幸运玉米”）

“幸运”的奥秘：免耕、覆盖、留草

PART 02

那块地此前已有两年未刻意任何管理，在保护性耕作项目的支持下，杨大爷决定将其利用起来。点玉米那天，女儿女婿回家一起干活儿。铲草、打窝、扔掉顽固的草根、盖草、撒种。铲草是第一步，把上一季的油菜杆、杂草从土壤表层铲断留在地里。由于土壤常年裸露，打窝时有些吃力。女儿女婿前脚打窝，杨大爷后脚将油菜秆、杂草用锄头刨平在窝子两侧。这便是杨大爷不翻地也能收的关键第一步——以草盖草。

第二步是玉米出苗后自然留草。“当时草快比苞谷还高，谁能想到最后还有这么好的收成。”杨大爷笑着回忆。关于杂草，他从来不担心，“长到快遮苞谷了就割下来盖在地里，油菜秆、玉米秆都可以直接倒在土里，烂了就是肥料。”

高温下，秸秆和生草覆盖是重要的保湿松土方式。杨大爷观察到，秸秆覆盖下的土壤能看到明显的蚯蚓粪和松土的痕迹。谈起今年夏天的气候，杨大爷认为也得上40℃，事实确是如此；但问题是，上一季留下的菜籽壳用到水田覆盖后，已无法满足玉米地所需，怎么办？他并不担心，可以“把地里的草铲来盖，后期就自己长草保湿”。

（2025年4月，杨大爷前期给玉米地盖草）

（2025年7月持续高温干旱下，后期自然生草保湿）

从怀疑到尝试，变化悄然发生

PART 03

杨大爷房子下方是生态种植小组的田块，田间的展牌书写着这里正在发生的行动：

“大春水稻——自留种加旱育秧，免耕覆盖和开厢，全年零农化，好吃又健康”；“小春油菜——保持免耕和开厢，厢面中间土豆套，覆盖谷草土壤好，环境友善气候佳。”

不用农药、化肥、除草剂，不翻地，还留着草——这能种出庄稼？跟农户聊起这个，十有八九都摇头，杨大爷当初也有此疑虑。接触家园行动之前，他的做法是“把土整得干干净净的”，而变化来自于彼此看重的部分找到了交集。杨大爷是一位退伍老兵，也曾在城里盖过房子，六年前回到村里，原本不打算种地，可一家人要吃饭，必须得种。当种植难以成为小农户主要的生计来源时，如何种得出来、让家人吃得健康，是我们共同的关切。

所以尽管抱有怀疑，他仍然决定试试，“事情都是实践出来的”。免耕、覆盖、合理留草，两年下来，杨大爷家里的田地全部采用这一保护性耕作方法，并坚持生态种植，现实也给予了他回报。

在成本投入上，这套技术免去了对农化产品的依赖，大幅减少了购买农资的成本；在产出效益上，杨大爷的老品种稻谷能卖出3元/斤的价格，而当地农化杂交稻谷通常1.2元/斤。尽管如此，他更想留着自己和家人吃，因为“好吃”。同时，这套技术还减轻了一家人的劳动投入，“不翻地可以少用劳力，现在体力跟不上了。”一种能兼顾健康与轻便的种植方式，正是农村青壮年劳动力严重流失的当下，留下来的老人极为迫切的需求。

土壤的变化也是真实可见的。从去年有帮工抱怨杨大爷的水田“不翻地根本没法插秧”，到今年上午刚抽水泡田，下午就能直接插秧，前后的变化是实实在在摸得着的。同时，免去了农药化肥，杨大爷的田地也很少有病虫找上门。

（2025年7月 地方媒体前来采访杨大爷）

持续探索，保持“幸运”的关键

PART 04

杨大爷的“幸运”不只是在极端天气下保住了生产，还有他身上那股对种植的探索劲儿；毕竟，并非所有的尝试都是一帆风顺。对他而言，受挫并不意味着要放弃，而是要找到原由，调整方法。

2024年，杨大爷将来自云南墨江的紫米撒在田边，由于杆太高、成熟期不一致，一个风雨夜过后便悉数倒伏。墨江是杨大爷当兵时待过的地方，奇妙的联结和探索种植的兴趣促使他想继续尝试，下一年转而将紫米撒播到旱地。在云南当地，这种做法可以降低株高从而降低倒伏的风险。庆幸的是，高度果然矮了几十厘米，但是空壳多、产量低。经过分析，他认为主要原因是撒播时间太晚，没法灌浆。

今年，墨江紫米的秧苗在玉米地的行间再次探出脑袋。不少人担心玉米会遮挡秧苗的光线，而他表示玉米即将出穗，出穗后就短尖，应该不会遮光。最重要的是，他想试试。那些看得见的“幸运”，正是经由这般看似“顽固”的探索而来。

用行动说话，土地是他的“能量场”

PART 05

杨大爷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小组开会时，他总是那个安静的听众；被请发言，便腼腆一笑，慢腾腾地讲上几句，时不时感叹自己脑袋转不动了。可到了地里，只需一点话头，他就愿意多说几句；虽也算不上滔滔不绝，但比开会时自在了许多。那个时刻，像一个归乡的老人，将他与脚下土地的故事娓娓道来。

他不善言辞，却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让村里人看到另一种耕种方式的可能。有人留意他家的水稻，他便掏出最得意的老种子，当场数起穗上的颗粒数，那人后来也加入了生态种植小组。他还发现，自从开始做覆盖，邻居地里的秸秆覆盖也一季比一季多。欣慰之余，心里还藏着一丝“失落”， 菜籽壳是覆盖的好材料，可好些人家自己也要留着用，他再也寻不到往年那么多量了。

生态种植小组成立后，不管地块远近，杨大爷都会跟着大伙儿挨个走到每位成员的地里看一看，偶尔根据自己的实践经验提上几句建议。比如有人觉得不翻地插不下去秧苗，他便说：“不用翻，把水泡上四五天就好插秧了，下一年的土会更耙活（方言，意即疏松）。”

（2025年11月，杨大爷与生态种植小组成员实地交流）

故事未完待续......

2026年3月，生态种植小组又添了新面孔。那天，杨大爷端来满满一大盆水稻老种子分享给新伙伴，嘴里念叨着：“这个分蘖好，煮出来的饭也香。”到了7月末，更猛烈的高温来袭，杨大爷那片玉米地依然没有辜负他，穗子饱满，收成可观。

在人与自然同行基金会（ECF）和正荣公益基金会的支持下，家园行动于2024年8月在四川简阳、资阳等地开启“助力中国食农系统应对气候变化项目”，该项目旨在通过能力建设及社区实践支持，在川内不同社区推动保护性耕作学习与实践行动，并在过程中总结保护性耕作实践与推广经验。在该项目的支持下，家园行动与甘家店村试验户组建起“生态种植小组”，推动小组在旱地、水田开展保护性耕作技术实践及田间交流学习；经过两年实践和推广，生态种植小组成员已有7户，实践面积23亩。

关于项目

"助力中国食农系统应对气候变化"（简称"气候农食项目"）由人与自然同行基金会（EarthCare Foundation）资助，正荣公益基金会联合多家在地伙伴共同实施。项目覆盖北京、广东、广西、福建、江西、江苏、四川、云南、陕西等9个省市，旨在通过知识分享与行动实践双轮驱动，并构建"知识共享—技术赋能—生态共建"三维协同干预体系；以深度报道及记者培训等方式，提高国内公众及各相关方对气候变化与农业食品系统复杂关系的认识，同时为一线农业从业者提供能力建设培训，促进其生产方式向生态农业或保护性耕作转型，并搭建伙伴支持生态，助力培育中国适应气候变化的、可持续的农业粮食系统。

来源：家园行动

排版：潘潘